返回博客

2/19/2026

明朝亡国启示录:程序员的末日时钟

当AI成为新的女真铁骑,你是崇祯还是皇太极?

AIcareerhistoryessay

一个B站视频引发的冷汗

前几天看了一个B站视频,标题是《在明末,有没有人意识到明朝要亡了?》。

答案出人意料: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。从朝廷大员到普通农民,从朝鲜使者到欧洲传教士,从文人墨客到敌国将领——每个人都看到了征兆。但明朝还是亡了。

看完之后我把这个框架套到了今天的程序员行业上。

然后手心开始出汗。


五个目击者眼中的明朝之死

不讲教科书,只讲五个人看到了什么。

文人吴应箕。 1627年,他路过河南汝宁府,看到四十里地全是荒田。田埂还在,但一根庄稼都没有。他问当地人为什么不种,回答是:差役太重,农民先卖牛、再弃地、最后人跑了。人跑了税摊到剩下的人头上,剩下的人也跑。县令不管,省里的官路过也不问。整个基层在以多米诺骨牌的速度崩塌。

朝鲜使者。 作为藩属国的外交官,他们一路从辽东走到北京,看得一清二楚。辽东的御史"出来是个瘦子,现在成胖子了"。明军侦察兵私下说,有些士兵为了军功杀自己人冒充敌人。最讽刺的是,蒙古使团里十有八九是逃过去的辽人——他们宁愿做蒙古人,因为"胡地无复役,外户不闭"。

传教士利玛窦。 这个意大利人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,记录了一些让他震惊的事实:女婴被公开溺死在水缸里;遍地都是奴隶,价格等同一头猪;军队平时拿假武器训练;政府不提供任何公共服务和救济。表面华丽,底层烂透了。

万历皇帝(以缺席的方式)。 他在位四十八年,三十年不上朝。奏折不批、大臣不见、祭天不去。六部只剩一个尚书三个侍郎。他把大量的钱花在皇室挥霍上:福王大婚三十万两,够边关将士吃好几年。

皇太极。 后金的领袖从外部冷静观察,下了一个判断:"以朕度之,明有必亡之兆。"军队自相残杀冒功、朝臣互相欺瞒、赏罚完全错乱。他不需要打败明朝,只需要等它自己倒。

五个视角,同一个结论:所有人都知道它要完了,但没人能改变什么。


一张令人不安的角色对照表

看完这段历史,我做了一件危险的事——对号入座。

明朝的士大夫,通过科举获得特权地位,垄断了"治理国家"这项稀缺技能,享受着远超普通人的待遇。换几个词:程序员,通过CS学位和技术面试获得高薪岗位,垄断了"写代码"这项稀缺技能,享受着远超其他行业的薪酬。

一旦接受了这个映射,剩下的对照就开始变得令人不安:

  • 科举八股文 → LeetCode + 系统设计面试
  • 儒学经典 → 数据结构、算法、设计模式
  • "祖宗之法不可变" → "学好CS基础就能吃一辈子"
  • 女真铁骑 → AI(外部不可阻挡的结构性力量)
  • 魏忠贤 → 也是AI(内部可调用的工具,有用但"不正统")
  • 万历怠政 → 大厂组织臃肿、效率低下
  • 党争 → 技术栈之争、框架圣战

这里有一个比明末更荒诞的地方:明朝的女真铁骑和魏忠贤好歹是两拨人,一个在外面打你,一个在里面帮你扛着。但程序员面对的AI,帮你的和杀你的是同一个东西。Copilot既是帮你写代码的工具,也是让"写代码"这件事贬值的力量。你用它提高效率的每一天,都在证明人类写代码可以被替代,都在喂养那个最终会淘汰你的系统。

底层逻辑是通用的:当一个阶层的特权建立在某种稀缺性上,一旦那种稀缺性被技术消除,特权就会瓦解。

明朝士大夫的稀缺性是识字和通晓经典。程序员的稀缺性是能写代码和理解计算机。

两者都正在被新技术消解。区别只在于速度。


崩溃的四个阶段——你现在在哪

阶段一:黄茅白草

吴应箕看到的四十里荒田,对应的是今天的招聘市场。

打开任何一个求职论坛,信号已经很明确了:大厂headcount冻结或净减少,应届生offer断崖式下跌,中级工程师被裁后找不到同等薪资的工作。岗位还在——就像那些田埂还在——但没人在上面种东西了。

跟明末一样,上面的人不觉得这是问题。CEO们在财报电话会上轻描淡写地说"we're becoming more efficient with AI"。翻译一下: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了。说得很轻巧,就像明朝省级官员路过荒田从不停车。

阶段二:多米诺骨牌

明末的连锁逃亡:一个农民跑了,他的税摊到邻居头上,邻居也跑了,税再摊给下一个人,直到整个村子空了。

程序员行业正在经历类似的连锁反应:

AI替掉一部分初级工作 → 公司减少初级招聘 → 中级出现断层 → 高级工程师发现没人可带 → 但AI又在蚕食高级的工作 → 公司发现十个人的活五个人加AI就能干 → 砍掉一半 → 剩下的人工作量翻倍但薪资不涨 → burnout → 人也跑了。

最要命的是薪资的多米诺。科技行业的高薪建立在供需失衡上:合格工程师少,需求大。AI同时从两头瓦解这个等式——减少需求(自动化),增加供给(让非专业人士也能写代码)。供需关系一旦反转,薪资就会塌方。

阶段三:假武器与杀良冒功

利玛窦记载,明朝军队平时只携带假武器——"发给假武器是为了演习时不至于完全没有武器"。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
今天的版本叫resume-driven development

用ChatGPT生成的代码贴到GitHub假装自己的项目。面试时背AI生成的答案。在公司里用AI写代码但假装是自己写的。代码review越来越形式化,因为reviewer自己也看不懂AI生成的逻辑了。

"杀良冒功"的对应是metrics gaming:刷PR数量、刷commit数、用AI批量生成看似有用的改动来保住绩效。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没有真正价值,但KPI系统逼着你这么做。

当一个系统开始普遍造假,它就已经在自我吞噬了。

阶段四:崇祯困境

最残酷的阶段。

崇祯皇帝可能是明朝最勤政的皇帝之一。他每天批奏折到深夜,真心想挽救大明。但他的每一步"正确"操作都让局面更糟:杀魏忠贤,失去了唯一能维持军饷运转的人;重用东林党,党争反而加剧;想加税救急,逼得更多农民造反。

程序员正在进入自己的崇祯困境:

  • "我应该学AI" → 效率提升三倍 → 公司发现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 → 砍掉两个人 → 下一轮你自己也多余了
  • "我应该转管理" → 中层管理恰恰是AI辅助决策最先压缩的层级
  • "我应该做独立开发" → AI让独立开发门槛降到零 → 竞争爆炸 → 红海
  • "我应该深耕某个方向" → 那个方向明天可能被一个新模型一口吞掉

在结构性变革中,个体的努力方向本身就是不确定的。 崇祯在煤山上吊前写了一句话:"皆诸臣误朕。"有推卸责任的成分,但也有真实的绝望——我真的尽力了,但历史的方向不是一个人能掰过来的。


明末悖论:为什么"坏人"在的时候系统反而能跑

有一个特别反直觉的历史细节。

魏忠贤自杀前据说说了一句:"我死之后,大明必亡。"1627年他死,1644年崇祯上吊,中间只有十七年。

魏忠贤是大太监、大贪官,没有争议。但他在的时候,军饷没断过,辽东战线稳定,甚至有反攻趋势。他死后,军队发不出饷,蓟镇兵变、宁远兵变、固原兵变接连爆发,辽东迅速崩溃。

为什么?因为魏忠贤虽然"坏",但他是一个懂得怎么让系统运转的实用主义者。他知道怎么收税、怎么分配资源、怎么平衡各方利益。崇祯太理想化了,他不了解现实的复杂性。

这个悖论在AI时代有一个精确的对应:AI就是程序员行业的"魏忠贤"。

它"不正统"——它写的代码有时候不优雅,它不理解架构哲学,它没有"品味"。很多资深工程师看不起它,就像东林党看不起魏忠贤一样。但它确实能让系统运转:代码能跑,bug能修,feature能交付。

而那些试图抵制AI、禁止在工作中使用AI、坚持"手写代码才是真正的工程师"的人——他们可能正在加速自己的崩溃。在一个已经开始依赖AI的生态系统中,主动切断这个依赖等于自杀。

黄仁勋最近说"别学编程,去学你真正懂的领域"。很多程序员听了愤怒——一个卖GPU的人当然这么说。但他的底层逻辑跟四百年前顾炎武的反思一模一样:

我们花了三百年练八股文,结果国家亡了。

八股文就是LeetCode。经世致用就是domain expertise。


谁赢了:皇太极的剧本

明末的赢家不是崇祯(在旧船上挣扎),不是李自成(推翻了旧的但建不起新的),是皇太极和多尔衮——在旧系统外面建新系统,等它自己塌,然后接管。

皇太极赢在三件事上:

充分利用旧系统的叛逃者。 大量明朝降将降官为他所用。他不排斥"明朝来的人",反而把他们的经验和能力整合进自己的体系。对应今天:把AI当成你的"降将"。用它、整合它、让它为你工作。

不在旧战场上竞争。 后金不跟明朝比科举、比儒学、比谁的八股文写得好。它比的是组织效率和执行力——明朝最弱的地方。对应今天:不要跟AI比写代码的速度和正确率。要在AI最弱的地方建立优势——理解业务、把握需求、做产品决策、处理人际关系和组织政治。

耐心等系统自行崩溃。 皇太极不急着跟明朝决战。他知道明朝的内耗会自动把它拖垮。对应今天:不要急着做激烈的职业变动。当前的系统(大厂、高薪、LeetCode面试)会自己崩溃。你要做的是在它崩溃之前,已经在新的地方站稳了。


生存指南

几条具体的、不舒服的建议。

把domain expertise当成最重要的资产。 AI最弱的地方是没有context。它不知道你的行业里哪些数据是脏的,哪些需求是客户在撒谎,哪些技术方案看起来优雅但在你的基础设施上根本跑不起来。找一个你真正感兴趣的领域——金融科技、生物信息、游戏经济、AI infra——然后深挖下去,深到AI没法在三秒钟内替代你的判断力。

从"卖时间"转向"卖系统"。 打工的本质是卖时间。AI让时间贬值。你要卖的是系统:一个能产生持续收入的产品、一个跑起来之后不需要你每小时盯着的pipeline、任何形式的recurring revenue。不用立刻辞职创业,但应该在现有工作之外开始建造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商业感觉比技术栈值钱。 AI时代最稀缺的人是能把AI能力翻译成商业价值的人。能看出一个业务问题可以用AI解决,能估算ROI说服决策者投资,能把技术方案包装成用户愿意付费的产品。纯码农做不了这个。纯MBA也做不了。两边都懂的人,在接下来五到十年会非常值钱。

接受不确定性。 崇祯最大的错误是试图用确定的策略应对不确定的局面。承认"我不知道五年后什么有用"反而是唯一正确的起点。保持学习能力和适应力,建多条退路,保持流动性。

时间窗口大概三到五年。 三到五年后,"纯写代码"的市场价值会大幅下降。在那之前,你需要让自己的价值锚点从"我能写代码"变成"我能用技术创造商业价值"。三到五年听起来不短,但在你每天忙着写需求、修bug、刷OKR的时候,时间过得比你想象的快。


吴应箕的选择

最后说回吴应箕。

他1627年在河南看到那四十里荒田的时候才33岁,还是个赶考的文人。之后他考了八次科举,一次都没中。在明朝的评价体系里,他是个失败者。

但1645年清军南下的时候,他在家乡安徽起兵抗清。他带着义军收复了皖南大部分地区。后来兵败被俘,斩首于池州城外。

《池州府志》记载了一个细节:他的头被送入城门后,"面如生,三日不变"。

吴应箕不是靠科举赢的人。他是那种在旧系统里混得并不好、但在旧系统崩溃的时候反而因为不被它绑定而做出了自己选择的人。

这才是"看到荒田"之后真正重要的事:当变局来临的时候,你有没有能力和勇气走一条新路。

"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它确实会押韵。"

我们正在听到韵脚了。

问题不是它会不会来。问题是:当它来的时候,你是坐在北京城里假装没听到沙鸡的叫声,还是已经在建自己的船了?


写于2026年2月,一个程序员还能靠写代码拿高薪的年代。但也许不会太久了。